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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图腾》自2004年4月出版发行以来,不仅当年便成为发行量最大(连同盗版、数量在百万以上)、反响最强烈的小说,同时还激发了一股“狼文化”的热潮;一时间“狼烟”四起,争议不断。据笔者网络搜索的不完全统计,截至2007年9月初,有关《狼图腾》的网页高达约1560000篇,其中评论形式也远不止评论文章一种。从三言两语的感悟到小说《藏獒》、《漫画狼文学》,再到《从狼群争斗中学经营管理——狼图腾启示录》,严厉批判、顶礼膜拜与理性分析,交织成为当下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
有人认为:“嗜血的'狼图腾’假虚伪的生态意识和文化人类学之名,借尸还魂,凸现了当代都市文化郁积的狭隘苍白的生命关怀。社会达尔文主义和丛林哲学的暴力崇拜沉渣泛起,人类的自然性与人文性的双重交错因此失去了合理的参照,'兽性’的隐喻功能被粗野地拆解和圣化。消费功能的原始主义倾向促成了文明与野性的畸态和解,而结果是生命重新认同野蛮的力量:文明以文明的名义野蛮,野蛮将更加野蛮。”①德国汉学家顾彬更是语出惊人:“《狼图腾》对我们德国人来说是法西斯主义,这本书让中国丢脸”②;“《狼图腾》跟法西斯主义一样,老主张血和土这些破概念”③。赞美者则是褒奖有加:“《狼图腾》在中国文学的整体格局中,是一个灿烂而奇异的存在:如果将它作为小说来读,它充满了历史和传说;如果将它当做一部文化人类学著作来读,它又充满了虚构和想象。作者将他的学识和文学能力奇妙地结合在一起,具体描述和人类学知识相互渗透得如此出人意料、不可思议。显然这是一部情理交织、力透纸背的大书。”④
笔者认为,单就文学文本来审视《狼图腾》,一味地挖掘狼的精神意志和生存智慧,或者以泛伦理道德化的观念予以严厉抨击,都有失偏颇。《狼图腾》之所以能够迅速地被广大读者所接受,并在2005年7月又出版发行抽印本《狼图腾之小狼小狼》,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作者姜戎为读者塑造了大众看似熟悉实则非常陌生的、自然本原形态的狼的形象。因此,只有从“自然生态环境中的狼”这样一个视角切入,才能拨开泛伦理道德化的社会生物观、丛林法则的生物社会观所营造的重重迷雾,揭示出《狼图腾》的深刻内涵和文化价值。
一、狼为什么会成为图腾?
对于习惯上把狼作为凶狠、狡诈、贪婪典型代表的读者而言,把狼作为图腾而受崇拜是不可思议的。事实上,在《狼图腾》中,作者同样提出过这个疑问:“狼是历史上对人威胁最大、最多、最频繁的猛兽。到了草原,狼简直就是人马牛羊的最大天敌。但为什么草原民族还是要把狼作为民族的图腾呢?”⑤在额仑草原上,狼之所以能够从众多生物物种中脱颖而出成为蒙古人的图腾,根本原因就是,在草原的生物链条中狼处于高端最为关键的一环。
在草原生态系统中,肉食动物、草食动物与植物之间相互构成了一个动态平衡的食物链。而狼在这个食物链中则是占据着高端的、捕猎者的地位。通过维系自身的生存,对草原上人放牧饲养的羊、马、牛及老鼠、野兔、旱獭、黄羊等野生食草动物的猎食,狼间接地调节着草食动物与牧草之间的平衡关系。额仑蒙古人把狼作为图腾崇拜,正是建立在狼对生态平衡的关键性调节作用上。正是狼对人以及羊、马、牛的生命威胁,不但迫使人必须不断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和智慧,以提高生存能力,同时迫使人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过于贪婪(超越生存需求之外、无节制地扩大畜群和猎杀野生动物),自觉维护这种平衡关系。诚然,额仑蒙古人并没有一个系统的生态理论体系,但代之发挥作用的是对腾格里的崇拜。从而,以原始宗教的形式,将朴素的生态平衡规律作为神的意旨,让蒙古人世代遵循。也正是以宗教的神圣形式肯定了狼对草原生命与生态平衡的决定作用,那里的人才不把狼作为不共戴天的死敌而赶尽杀绝,从而使水草丰沛的额仑草原维系了几千年。在这样一种生存环境下,蒙古人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存能力,形成了独有的智慧。“我们蒙古人打猎,打围,打仗都是跟狼学的。”⑥在与狼争取生存空间的斗争中,蒙古人形成了与环境相适应的游牧生活方式、能骑善射的身体素质以及令人生畏的军事才能。
而要维系人自身的生存,又不能完全对无理性的狼听之任之,因为狼群对人的威胁也是致命的。“至少狼群的进攻,给牧场每年造成可计算的再加上不可估算的损失,使牧业和人类无法原始积累,使人畜始终停留在简单再生产水平,维持原状和原始,腾不出人力和财力去开发贸易、商业、农业,更不要说工业了。”⑦于是,以毕利格老人为代表的富有智慧的猎手就出现了。他们凭借自己多年的捕猎经验,机智顽强地与狼进行斗争,打狼、杀狼,但不是灭狼。为什么会形成既恨狼又拜狼、既打狼又不灭狼的悖论呢?“老人(毕利格)说:我也打狼,可不能多打。要是把狼打绝了,草原就活不成。草原死了,人畜还能活吗?”⑧不灭狼的根本原因就在于,狼对整个草原的生态平衡具有关键的、不可或缺的调节作用:
黄羊可是草原的大害,跑得快,食量大,你瞅瞅它们吃下了多少好草。一队人畜辛辛苦苦省下来的这片好草场,这才几天,就快让它们祸害一小半了。要是再来几大群黄羊,草就光了。今年的雪大,闹不好就要来大白灾。这片备灾草场保不住,人畜就惨了。亏得有狼群,不几天准保把黄羊全杀光赶跑。⑨
没有狼,光老鼠和野兔几年工夫就能把草原翻个儿。可狼是治它们的天敌,有狼在它们就翻不了天。⑩
黄鼠、野兔和旱獭,它们又吃草又能打洞又特别能下崽,要是没有狼群,用不了几年这些野物就能把额仑草原吃光掏空,整个儿变成沙地沙漠。
巴图说,要是没有狼群,马群的质量就会下降。没有狼,马就会变懒变胖,跑不动了。在世界上,蒙古马本来就矮小,要是再没了速度和耐力,蒙古马就卖不出好价钱,军队骑兵部队不敢用来当战马了。还有,要是没有狼,马群发展就太快。你想想,一群马一年增加一百几十匹马驹,假如马驹大部分都能活下来,一群马一年就增加百分之二三十,再加上每年新增加的达到生育年龄的小母马,马驹增加的比例就更高了。这样三四年下来,一群马的数量就会翻一番。一般情况下,马要长到四五岁才能卖,那么大批四五岁以下的马就只能养着。而马群是最毁草场的牲口,乌力吉说,除了黄鼠野兔,马群是草场最大的破坏分子。蒙古马食量大,一匹马一年要吃掉几十只上百只羊的草量。现在牧民都嫌马群抢牛羊的草场,如果全场的马群不加控制地敞开发展,那么用不了多少年,牛羊就该没草吃了,额仑草原就会逐渐沙化。
由上可知,狼在草原生态系统中不仅扮演着生态制衡的角色,同时还扮演着促使各生物种群素质提升的角色。不仅如此,它还肩负着草原清洁工、防疫员的重任。尤其是在出现自然灾害的情况下,狼在客观上能够协助人清理尸体,杜绝瘟疫和恶性传染病的爆发。“没有狼群,草原上的人和牲畜要是碰上大灾就麻烦了。草原上出现百年不遇几百年不遇的大白灾的时候,牲畜成片死亡,雪化以后草原上到处都是死畜,臭气熏天,如果死畜不及时埋掉,很可能爆发瘟疫。草原上出了大瘟疫,半个旗的人畜都保不住命。可是如果狼群多,狼群就会很快把死畜处理干净,草原上狼多的地方就不会发生大瘟疫,额仑草原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大疫情。……额仑草原一直水清草旺,多亏了狼群。没有狼,额仑草原哪有这么兴旺的牧业。南面那些公社,狼打光了,草场马上就毁了,牧业再也上不来了……”而且,也只有狼才担得起这副重担。“草原狼确实是草原的清洁工,它们把草原上牛羊马,旱獭黄羊,野兔野鼠,甚至人的尸体统统处理干净。经过狼嘴、狼胃和狼肠吸光了所有的养分,最后只剩下一点毛发牙齿,吝啬得甚至不给细菌留下一点点可食的东西。万年草原,如此纯净,草原狼功莫大焉。”从这个意义上讲,狼,只有狼才是草原上唯一能够阻挡瘟神肆虐的生物种群,才是草原的守护神、功臣和救星——至少在以往现代科技应用之前的几千年里是这样。与大规模飞机撒药这样的现代防疫措施相比,由狼群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动物腐尸,也是没有任何毒副作用的、最好的“绿色防疫”,草原由此还保留着它可贵的天然面貌。而喷洒化学药剂的现代防疫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对草原生态、最终对人类造成危害,似乎至今还没有被人类认真关注过。
正是由于狼在草原生态平衡中所发挥的这种巨大的、甚至是救星式的无可替代的作用,狼才能够成为额仑蒙古人崇拜的图腾。姜戎在叙述中虽然借助陈阵发表了大量自己关于国民性的见解,最后部分的很大篇幅也确有学术论著之弊,但它最终并没有脱离小说的基本特点,从客观的、自然生态的层面去写狼,而不是给狼打上人为的、童话式的泛道德化烙印。自然生态的狼并非人的化身。因而,从狼的角度来看,为了能够适应草原环境和维持生存,充满智慧的血腥的杀戮是必然的。稍微有点科普知识的人都知道,在自然界的食物链条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浮游生物,是生物界的生存常识。我们的一些评论家们连这点常识也不具备,就武断地将狼视为“法西斯”,视为血腥的杀戮者;而将“羊”视为弱小者与牺牲品,视为值得人类同情与保护的对象,这实在是囿于泛伦理道德化观念的陈腐之见!更为重要的是,《狼图腾》的作者姜戎,在叙述中并不是在鼓吹、赞赏狼的嗜血本性,而是采取一种冷静的客观叙述的方式讲述狼的围猎或捕食。如小说中讲述到两次大规模的狼的捕猎活动“围猎黄羊”与“围猎军马”时,作者只是站在第三者的身份讲述狼群的围猎,并非是宣扬狼的杀戮与残忍。尤其是猎杀军马,根本原因是进入草原的盲流和外来蒙古人违背自然规律将狼的食物完全据为人所有,且大肆掏狼崽、欲使狼“断子绝孙”才造成的,是人逼狼为祸。相对于人用包着铁箍的坚实木棒打狼,相对于包顺贵等人开着现代化的军车追逐狼、用军用步枪猎杀狼而言,人与狼谁更为残酷呢?
我们不能把生物之间的食物链关系泛伦理道德化,更不能用泛道德化的观念看待生物界。写童话故事可以泛伦理道德化,那是因为先“拟人化”而后才必须有“拟人伦化”,即道德化的描写。既然那里的生物并非真正的生物,而是人的代言者;它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并非物种之间的自然生态关系,而是人的不同群体之间的社会关系、伦理关系,于是,才适用道德的眼光去衡量。对于文学批评、理论研究来说,只能站在既定学科的科学立场来看问题,而不能站在被研究对象双方的某一方去谴责、诅咒另一方,那样就过于浅薄且荒唐可笑了!
二、多重视角下的“狼”与“羊”
狼与羊,原本只是自然界中处于食物链上下环节的两类动物,无所谓善恶美丑。由于人类的介入,二者的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对于自然的狼,人的认识有一个“妖魔化”的过程。有关狼的民间传说与文学作品往往通过突出狼的“残忍”、提防狼“狡诈”、声讨狼欺凌弱小等方式来对狼的形象进行妖魔化。这种妖魔化在人类作为一个生物种群对于狼还不占压倒优势甚至还相对弱小的时候,是有其存在依据的;但它已经隐含了泛伦理道德化的不科学成分。它是用人与人的社会伦理道德关系,来看待处于食物链上下环节的动物之间的关系。用泛道德化观念来看,除去凶残、狡猾、贪婪、狂妄、野心这些为人们所痛恨的特点之外,狼身上还具有机敏、警觉、强悍、智慧、体力等品质,但这些都在日益妖魔化的人类社会文化中被遮蔽掉了。而羊以其个体的柔弱,性情的温顺,赢得了人们的同情。其实,更内在的原因恐怕还在于羊它能给人提供鲜美的羊肉、奶制品和抵御寒冷的羊毛羊皮;对人很实用却从不会给人带来伤害。也正是在人的权威之下,“'人的羊’疯狂地繁殖与扩张,不仅吞吃植被,也'吃’狼等野生动物,甚至也敢'吃人’!英国工业革命初期的'圈地运动’前鉴不远”。尽管如此,在相当一个时期的人类文化中,羊依然是可怜的“弱小者”。人们保护羊,只不过是其实不过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扶弱抑强”的道德化旗号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罢了。
在我们的潜意识中,对于狼的妖魔化评价和利己主义理念依然根深蒂固,已成为我们人类文化的一部分。狼成为人类道德评价体系中衡量恶的一个重要尺度。“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等带有浓重道德贬义色彩的词汇被广泛使用。虽然这种泛道德化的观点是不正确的、缺乏科学依据的,但正是这种持泛伦理道德化观念的人,激烈批判《狼图腾》中对狼的一些正面描述和肯定,否定阅读者对狼某些方面的启迪性解读。其中,最为突出的代表就是杨志军的《藏獒》和《藏獒二》。
杨志军有感于时下我国社会风气中的人心不古、人性恶化,从传统的、流布甚广的泛伦理道德化观念切入,俨然将《藏獒》作为讨伐《狼图腾》的檄文,以人的善恶观念来评判所谓的狗性与狼性。小说对狼性的“恶评”,其实是对丧失人性的人的讨伐。他在书中明确提出:“当人们总想把自己变成狼时,人性莫非只好让狗替我们珍惜?”他认为,藏獒“比人类更珍惜人性”,并将藏獒与狼进行对比:
在草原牧民(摘引者按,由小说《狼图腾》可知,《藏獒》中的草原牧民仅只是草原牧民的一部分。因为,谁也无法否认毕利格老人、巴图、乌力吉们的“草原牧民”身份)的眼里,狼是卑鄙无耻的盗贼,欺软怕恶,忘恩负义,损人利己。藏獒则完全相反,精忠报主,见义勇为,英勇无畏。狼一生都为自己而战,藏獒一生都为别人而战。狼以食为天,它的搏杀只为苟活;藏獒以道为天,它们的战斗是为忠诚,为道义,为职责。狼与藏獒,不可同日而语。
姑且不论《藏獒》这部小说内涵是否单薄,也不说作者并没有完全看懂《狼图腾》、没有看懂小说写狼的新颖视角和深广视野,更没有看懂由狼到草原生态平衡,再到人如何选择更加理性的生存观念的深刻内涵,即使单就《藏獒》从泛伦理道德化立场所塑造、赞美的狗的品质而言,也并非那么完美高尚。藏獒身上也有很多人性中很丑陋的劣根性东西。第一是愚忠。藏獒只忠于它的主人以及它主人的伙伴,包括主人所友善、所巴结的人;而根本不问其善恶与是非。巴俄秋珠由于嫉妒李尼玛对梅多拉姆的感情,对两人之间的爱情无法理解,因而对李尼玛产生仇恨。尽管他是错误的,但他所率领的那些西结古草原藏獒却和他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伤害李尼玛;而送鬼人达赤训练出来的那只藏獒“饮血党项”,是一只远比狼更穷凶极恶百倍的狗,它成为达赤向全西结古草原人发泄个人仇恨的工具。藏獒的这种族群性的愚忠,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这从岗日森格那群小主人一念那句古老而神秘的咒语即可以制服,至少能够阻止任何凶猛陌生的藏獒对自身的危害,包括那只早已野性十足的“饮血党项”等情形,即可窥见端倪。
第二是小集团观念。冈日森格与西结古草原的藏獒属于同一个种类,由于不同区域人之间的仇恨而被殃及。它来到西结古草原后所进行的几乎所有生死搏斗,并不是因为它侵犯了谁(西结古草原的任何人和狗)、损害了谁的利益;仅仅由于它不属于、未降生在西结古草原,是个外来者。如果抛开人的因素,单就狗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典型的、无任何是非感的小集团心理。从社会学上看,这无疑是愚昧落后甚至反动的。第三是争权夺利的“窝里斗”。如獒王虎头雪獒与白狮子嘎保森格之间为了争夺獒王地位的生死搏斗;白狮子嘎保森格因嫉妒生恨,而生生吃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小白狗嘎嘎,这绝对不是一种应当受到称赞的、优秀的品性。第四是玩弄阴谋诡计。那只铁包金藏獒曾以伪装麻痹冈日森格,然后偷袭几乎成功;整个西结古草原的藏獒都有以强凌弱、仗势欺人之嫌;而被作者奉为高贵人性、乃至神性守护者的冈日森格,在与獒王虎头雪獒的争斗中也并不光明磊落,它是靠着玩弄阴谋诡计,甚至使用卑鄙手段才获胜的。冈日森格以自己是个“备受歧视的外来者,它参与打斗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救主人”为理由,就“可以卑鄙,可以诡诈,可以笑里藏奸、绵里藏针”,可以为咬獒王小腹的可耻行为自我辩解、自我开脱。在藏獒冈日森格和小说作者看来,手段是服从于目的的,只要目的正当,玩弄阴谋诡计,卑鄙诡诈也是应当允许的。然而,这就为任何卑鄙阴险的小人找到心安理得的充足理由。如果生存并提高生活质量、即更体面的生存可以成为行为的充足理由,那么,盗窃犯、抢劫犯、乃至杀人犯、索贿受贿的腐败分子都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以珍惜美好人性为道义担纲的《藏獒》,由此却滑落到了自己初衷的反面。
不难看出,以上几点都是人性的卑劣面,本来是不该用狗来说事儿的,即使是最优秀的犬种——藏獒,或者智商最高的警用犬。因为它们智力有限,也不存在伦理道德观念;我们本不该苛求、责难这些自然形成的动物。但既然有人硬要荒唐地把它当最优秀的人性来讴歌赞美,我们便不能不用正常的人性来看待它。
《藏獒》借助对《狼图腾》的人性讨伐虽一时走红,不过很快便退出人们关注的视野范围。但对《狼图腾》的人性的批判性争论,即关于国民性的论争却一直持续不休。
作者姜戎不仅在《狼图腾》正文的叙述中多次以间离手法跳出来,对汉民族的“羊性”与草原蒙古族的“狼性”、中华民族的“羊性”与西方国家的“狼性”进行比照,大发议论,更在小说最后附上《理性探掘——关于狼图腾的讲座与对话》这样一个对话体长篇理论文章,对狼图腾与龙图腾进行了对比分析。但诚如雷达在《〈狼图腾〉的再评价与文化分析》中所指出的:“《狼图腾》的主体部分是优秀的。但是,赘在后面的《理性探掘——关于狼图腾的讲座和对话》却比较糟糕”,“理性探掘部分的理论实际上与主体形象部分的形象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理性探掘部分有时恰好在消解主体部分的思想。”尤其是姜戎用狼图腾来改造龙图腾的主张,更是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这些不仅有悖于作者在正文中所表现出来的以自然为师、顺应自然、尊重自然的精神,而且对读者误读《狼图腾》、执著于国民性的论争起了至关重要的诱导作用。而如果我们一味沉浸在国民性的讨论,就会忽略《狼图腾》的真正价值所在,即对于生态和谐的揭示,对于人类生存观念、生存态度的触动。
狼与羊的关系之所以被纳入伦理道德文化视野,与一个时期以来,农业、特别是工业革命时代以来的传统文化相关。将其纳入社会达尔文主义丛林法则的经济视野,则与世界范围日渐激烈的生存竞争密切相关。而《狼图腾》“拙劣”的出版策划也为此埋下伏笔,开启了误读的先河。海尔集团董事局主席张瑞敏在《狼图腾》的封底这样点评:
读了《狼图腾》,觉得狼的许多难以置信的战法很值得借鉴。其一,不打无准备之仗,踩点、埋伏、攻击、打围、堵截,组织严密,很有章法。其二,最佳时机出击,保存实力,麻痹对方,并在其最不易跑动时,突然出击,置对方于死地。其三,最值得称道的是战斗中的团队精神,协同作战,甚至不惜为了胜利粉身碎骨,以身殉职。商战中这种对手最恐惧,也是最具杀伤力的。
这本是一个职业经理人的实用性解读,却成了一系列误读的先导。在中国加入WTO之后,一直处于“狼来了”、如何“与狼共舞”思维中的商界思潮被再度激活。如何“向狼学习”,将所谓的“狼性”注入企业文化建设、借鉴“狼的智慧”于商战中的研究比比皆是,如《从狼群争斗中学经营管理——狼图腾启示录》、《企业中狼、羊、虫:竞争中谋生存的企业文化》、《狼魂——强者的经营法则》等达几十种之多。事实上,即便真的从《狼图腾》中学习到狼的什么品格、精神、智慧,这种在商业活动中的运用也仅仅是一种表层的模仿,并没有获得自然狼的精神实质。自然生态链条中的狼,与周围的环境维持一种共生关系,并不只是血淋淋的杀戮。如《狼图腾》中狼群对黄羊的围猎、对旱獭的捕食,并不以赶尽杀绝为目的。那些学习者的商业竞争行为,却似乎却恰恰相反。而这种对狼性精神的学习,受商业团队建构的影响,还影响到个体性格的培养。如当选为2007年世界青年领袖的中国男篮队员姚明,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就曾经说过:
你看过《狼图腾》么?我们就是要当那一群狼,我是头狼,但所有的狼要一起布阵,一起进攻和防守。我看《狼图腾》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它们的整体作战和那股血性。如果有狼受伤了,绝不会拖大部队的后腿,它会心甘情愿地给别的狼作军粮,被吃掉也是为战斗做贡献。到了球场上,每个人都得拿出所有你能拿出的东西来,今天我们做到了。
这无疑是也只能是从比喻、象征的意义上所作的理解,姚明自己在球场上备受赞赏的“拼命”却决不粗野的文明表现,就是有力的明证。对于《狼图腾之小狼小狼》的出版,出版者说“是作家姜戎先生应广大读者,特别是很多教师及青年学生的要求,根据《狼图腾》精编修订而成”的。对于听着大灰狼等童话故事成长的青少年而言,这里的《狼图腾》不过是一种青春励志作品而已。
我们不得不关注的是,在后现代文化语境下,狼与羊的关系早已出现了另类的解读。“七匹狼”的品牌并不引起人们的反感;在流行歌曲中,狼与羊不但不是以强者与弱者、杀戮与被杀戮的关系出现,相反,却是一对“恋人”的形象。先是谭咏麟的《披着羊皮的狼》一改齐秦《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的叙述,抛弃了狼的孤独与寂寞,让狼对羊产生了感情,且甘愿“抛却同伴独自流浪”,“披上那温柔的羊皮”去感天动地,赢得羊的爱情。稍后就是汤潮的《狼爱上羊》,为少男少女们演绎了一场凄美悲壮的爱情故事,且肯定狼与羊的爱情“并不荒唐”。可见,狼与羊的关系已经被从不同侧面、不同层面进行了过滥的解读。姑且不论这些解读从泛伦理道德化的抨击谴责走向了对狼的中性化乃至美化,问题在于,并没有人将大众文化中这种有关“狼”的文化浪潮上升到一种文化观念的高度进行反思,更谈不上从生存观念出发,将人、狼、羊纳入到大的生态系统内进行思考。
概言之,《狼图腾》所引起的文化热潮,在当代文坛创作中是少见的。但迄今为止,绝大多数解读都还仅仅局限在外围表层中,还没有指出《狼图腾》文学文本的真正价值。
三、《狼图腾》对狼文学的突破
本文所谓的“狼文学”,是指专门或主要以狼为描述刻画对象的文学创作。这种文学,无论在中国还是在西方都具有悠久的历史渊源。中国古典文学中有大家耳熟能详的《中山狼传》,21世纪以来更是出现了《怀念狼》与《狼图腾》这样影响巨大的作品。“在西方文化及文学史上,狼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但是,从以狼为友、以狼为神到以狼为魔,狼禁忌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文化过程。”我们可以看到,从童话故事《狼外婆》、寓言《狼和小羊》,到杰克?伦敦的小说《荒野的呼唤》,再到《死刑台》等,狼一直是西方文学关注的重要动物形象。其中尽管有瑞克?拜斯长篇纪实文学《九里沟的狼群》讲述被大规模屠杀后的狼的生存状况,但总的来看,这些作品主要还是把狼作为一种代言符号,是被“人化”了的“狼”,讲述人与狼之间的种种关系。尽管“在20世纪人类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西方文学中“人类一度'仇狼’并以战胜狼来表现人的力量与智慧”的思想,“转而让位于对'狼’的重新认识与对人类自身的反思”,“反映了对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界定,也表现了人类思维方式的转变”,但还主要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反思,并没有从生态层面、生存层面对狼形象进行还原。而《狼图腾》就文学价值而言,最突出的莫过于从生态和生存角度近距离地描述狼与人、狼与整个草原争斗而又依存的关系,以一种正面的叙述去展现狼自身的个性特征。鉴于此,笔者仅对《怀念狼》与《荒野的呼唤》作点分析说明。
毫无疑问,贾平凹是中国当代的文学大家,但其《怀念狼》并没有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小说中,人与狼一直是一种生死敌对的关系。历史上,狼曾毁灭过一个县城,几乎灭绝了“我”的家族。近几十年,在现代武器的支撑下,几近灭绝的家族后裔们组成的“打狼队”很快把狼消灭殆尽。在剿灭狼的战斗中,涌现出了一批英雄,激发起了一批人的英雄豪情,甚至使他们产生了一种人生快意、人生价值和一种由衷的人生自豪感,以至于对这种灭狼生活产生了一种人生依赖感。离开了灭狼,他们就莫名其妙地精神委顿、百病缠身,甚至完全成为废人。他们“怀念狼”,就是怀念自己昔日的荣耀,怀念已经失去的人生价值。小说也写到了保护狼,这首先是因为狼太少。狼不仅不能对人构成危害,还时时处于被消灭的危机之中,成了名副其实的“弱势群体”。保护则是“可怜”,是“扶持”,也隐含着对人身处强势的炫耀。这种保护充其量只是保留物种,并非出于生态平衡,出于对人类生存观念的反思与转变,出于对自然物种和生物链关系必要的敬畏与尊重。其次是出于不得已。国家已出台了相关法规,地方只是遵令循法行事而已。最后是出于一种商业目的,将狼作为发展该地区旅游业的稀有资源。但事与愿违,最后仅剩的15只狼也在保护性的“普查”过程中被全部打死,宣告了目前这种保护行为观念的破产。
《怀念狼》虽没有正面涉及到生态平衡的问题,但却从客观上揭示出一个问题,那就是狼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既没有足够维持繁衍的食物,也没有足以与人类隔离的藏身处。“现在人越来越多,森林覆盖面积越来越少,原本对狼的生存带来了致命的危机,若要继续捕猎下去,终有一天狼也会同大熊猫一样的,所以我们颁发了禁止捕狼的条例。”狼的减少也影响到食物链中黄羊的数量:“你知道商州的山地有野兔、獾和黄羊吧,商州的黄羊肉是对外出口的,可狼少了下来,你一定认为黄羊会更多了吧,不,黄羊也渐渐地减少了,它们并不是被捕猎的缘故,而是自己病死的。狼是吃黄羊的,可狼在吃黄羊的过程中黄羊在健壮地生存着。”
从整体上看,《怀念狼》并没有落入俗套,以泛伦理道德化的视角去演绎狼,而是以怪异的故事和荒诞的叙述来赢得读者,但小说中狼却成为了人实现自我价值所要征服的对象。《怀念狼》没有从文化观念的层面去解读人与狼之间的关系,更谈不上从生态观念、生存观念去重新界定人与狼。人与狼的关系在《狼图腾》中却得到了重新定位,人与狼都被纳入到了一个息息相关的动态生态平衡系统之中,在生态链条中狼真正成为了独立的自然的狼。由此来看,《狼图腾》在当代文坛引起轩然大波绝非偶然。
在西方文学中,《荒野的呼唤》或许是我们最熟悉的关于狼的作品。“这部小说的出现,他(杰克?伦敦——摘引者)成了世界所瞩目的'天才’,他在美国文坛的地位因而大为提高。”而通过《狼图腾》的主人公陈阵对杰克?伦敦的《荒野的呼唤》、《热爱生命》等小说的阅读和对《物种起源》的阅读,我们可以发现,两部作品都涉及到了同一个问题,即环境与狼性的关系。《荒野的呼唤》为我们讲述了一只名叫布克的狗,经历了北极往返的长途磨难之后蜕变成狼的故事。其中,难免渗透了作者本人的观念:人的抚爱使狗成为温顺、良善、忠实的狗,而狠毒残酷的虐待,会将善良、忠诚、温顺的狗驱赶到荒野而变成狼。即使已经变成了狼的布克,也依然爱憎分明、不失感恩之心。实际上,杰克?伦敦给我们讲述的是一个复仇的寓言故事,一个反抗虐待暴力的故事,一个伸张社会正义的故事。所以,杰克?伦敦本质上不是讲荒原上的狗和狼,而是在讲社会上的人,社会上残酷的暴力虐待和正义反抗。与杰克?伦敦笔下的那只布克不同,《狼图腾》中的小狼虽然很小就被陈阵掏来喂养,但是由于仍然处在大草原之上,无论人给它提供多么优厚的条件,仍然本性难移,最后被以一种悲壮的方式打死,正应验了“不自由,毋宁死”这句名言。如果说这里有什么寓言的话,那就是:狼这一种群的存在是草原兴盛的希望;而狼的灭绝消失则必然带来草原生命的终止。小狼实际上是以自己悲壮的死,捍卫着草原的生命和希望。相对于《荒野的呼唤》而言,《狼图腾》是一种挣脱了泛伦理道德化的庸俗社会学观念束缚的,更为客观的叙述,没有加入作者更多的主观色彩。杰克?伦敦是从布克的角度讲述,表层是重新思考人与动物的关系,揭示环境对生物本性的决定作用。叙述中浸透了浓重的人情色彩,其实讲述着人与人关系的转化——社会暴力将朋友(狗)变(逼迫)成敌人(狼)。姜戎虽然没有从狼的角度来讲述,但却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思考。他通过陈阵、杨克的视角,客观地描述小狼的行为,把小狼作为天然状态的狼,作为草原生物群的一个成员,把狼作为自然性的狼来对待。小狼是草原生物链上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不是人的观念、人的某种思想的代言。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狼图腾》文学创作上的价值。它让所有读者都近距离地去了解我们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狼”,从而拉近了我们与狼之间的距离。它改变了传统农耕文明、工业文明给我们造成的思维定式,将狼还原为草原文化中的狼,重塑了草原上自然形态的狼的形象。这是自然界客观存在的狼,也是草原游牧文化中的狼。人们一直以为,与农耕文化、工业文化相比,草原游牧文化是落后而愚昧的文化。读过《狼图腾》我们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偏见。相反,无论是从对草原生命客观观察的自然科学角度,还是从人类持续生存的社会科学角度看,草原文化都是必须持守的!人类必须实行文化观念的根本转变,进而根本转变自己的生存观;至少人类应当对之作出冷静深刻的反思。这就是《狼图腾》这部小说沉甸甸的思想文化价值。正因如此,我们才格外推崇它。我们认为,它是现当代文学史上罕有其匹的一部作品,是很可能在21世纪影响人类生存的巨著之一。据2007年9月5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出的新闻,《狼图腾》的英文版权被世界出版巨头英国企鹅出版集团以10%的版税和10万美元的预付款买走,不仅创造了国内版权输出价码的最高记录,还首开了中国畅销文学产品大规模进入英文主流市场的先河。这或许算是对笔者论断的一个有力的佐证!
四、无狼的草原——死寂的荒野
狼是草原生态链条中最为关键的环节,“在草原上实际统领着一切,站在草原各种错综复杂关系的至高点上”。正是由于狼的存在,额仑草原才能够几千年来一直水草丰美、牧业兴旺。而当以包顺贵为代表的农区干部来到额仑草原,按照农耕文化观念来组织发展生产时,灾难就已经开始降临。包顺贵虽然是一个蒙古族人,但是他的家乡已早由牧区变成了农区。所以,当他到这里发现狼时刻都在威胁着牧业生产时,就一心一意地要灭狼,尤其是不听取巴图的意见造成军马严重损失后,更坚定了他灭狼的信念。而真正等到灭狼之后,大力发展定居,并进行农垦时,沙化很快便降临了。这正应验了恩格斯的警告:“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每一次胜利,在第一步都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在第二步和第三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第一个结果取消了。”没有狼的草原,其他生物种群也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草原没了狼,其它各个环节全松扣了。没有狼,猛狗变成了宠物,战马变成了旅游脚力和留影道具。”而随着草原生态的失衡,草原的沙化,农业也被迫停止:
1975年,内蒙生产建设兵团被正式解散。但水草丰美的马驹子河流域,却早已被垦成了大片沙地。房子、机器、汽车、拖拉机,以及大部分职工和他们的观念、生活方式还都留在草原。额仑草原在一年一年地退化。
不仅如此,我们看到随着毕利格老人的去世,以他为代表的蒙古人的传统草原文化及文化观念也随之而去了。他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传统的文化不再被有效地继承:
牧民大多骑着摩托车放羊了。电视上还把这件事当做牧民生活富裕的标志来宣传,实际上是草原已经拿不出那么多的草来养马了。狼没了以后就是马,马没了以后就是牛羊了。马背上的民族已经变成摩托上的民族,以后没准会变成生态难民族……
大草场坏了,我家的小草场也保不住啊。草原干了,腾格里就不下雨,我们这些家的草场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我要供四个孩子上学,还要留出钱给孩子结婚盖房子,还要看病,还要存一大笔钱防大灾……现在的孩子都只顾眼前,看什么就想买什么……刚才他们看见你们的高级车了,一个劲儿想让巴雅买你们这样的车。我怕草原上的老人都走了以后,年轻人就不懂草原的老规矩了,拼命多养羊,用羊来换好车,好房子,好衣服……
可见,在毕利格老人等老一代的草原人去世之后,虽然草原人的财富和物质生活似乎比原来丰富了许多,但在精神上却逐渐失去先前的优良传统。诚如作者所言,“一个民族的图腾被毁灭,这个民族的精神可能也就被扼杀。而且,蒙古民族赖以生存的草原也可能随之消亡”。当下,我们的确已经感受到现实生态问题的严峻,甚至生态灾难的威胁。掩卷反思,我们不难发现,额仑草原出现的生态灾难,主要原因就在于:
首先,在指导思想上用农耕文化观念代替了草原文化观念。时任领导者的包顺贵等人主张并大规模推广草原定居生活时,毕利格老人就以最质朴的语言讲到:
在蒙古草原搞定居真是瞎胡闹。农区来的人不明白草原,自个儿喜欢定居,就非得让别人也定居。谁不知道定居舒服啊,可是在蒙古草原,牧民世世代代都不定居,就是腾格里定下的规矩。就先说草场吧,四季草场各有各的用处。春季接羔草场的草好,可是草矮,要是一家人定居在那儿,冬天下大雪把矮草全盖没了,牲畜还能活吗?冬季草场靠的就是草长得高,不怕大雪盖住,要是一家人定在那里,春夏秋三季都在那儿吃草,那到冬天,草还能有那么高吗?夏季草场非得靠水近,要不牲畜都得渴死。可是靠水近的地方都在山里面,定在那儿,一到冬天冷得能把牲畜冻死。秋季草场靠的是草籽多,要是一家人的牲畜定在那里,啃上一春一夏,到秋天还能打出草籽吗?每季草场,都有几个坏处,只有一个好处。游牧游牧,就是为了躲开每季草场的坏处,只挑那一个好处。”
然而老人的意见没有得到尊重,农耕文化观念开始在草原推行。在草原上发展生产不遵循草原的生态规律,必然会遭到大自然的惩罚。
其次,人的欲望。传统农耕及工业文化总认为狼十分贪婪,而事实上,人的贪婪比狼、比任何动物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狼图腾》中进入草原的盲流老王头就是这种贪婪的代表。狼为了维持生命渡过寒冷的冬天,捕食獭子,但并非赶尽杀绝:
秋天的狼是靠吃肥獭子上膘的,狼没膘也过不了冬。狼打獭子也专打大的不打小的,所以狼也年年有獭子吃。在草原,只有蒙古牧民和蒙古狼明白腾格里定下的草原规矩。
草原人在捕猎时,也向狼学习,不能为一时贪婪而不顾及后代:
打獭子只能打大公獭和没崽的母獭子,假如套住了带崽的母獭和小獭子,都得放掉。我们蒙古人打了几百年旱獭,到这会儿还有獭肉吃,有獭子皮卖,有獭油用,就是因为草原蒙古人,个个都不敢坏了祖宗的规矩。
而老王头等人则是完全不顾及这些草原规矩,他利用炸药等方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座獭子山的大小獭子全部猎杀。
又如取食落入雪坑中的黄羊:
羊倌桑杰说:“我看狼也有算不准的时候,要是头狼派上三五条狼把住这条道,那这群羊就全都跑不掉了。”(毕力格)老人哼了一声说:“你要是头狼,准得饿死。一次打光了黄羊,来年吃啥?狼可不像人这么贪心,狼比人会算账,会算大账!”桑杰笑了笑说:“今年黄羊太多了再杀几千也杀不完。我就想快弄点钱,好支个新蒙古包,娶个女人。”老人瞪他一眼说:“等你们的儿子、孙子娶女人的时候,草原上没了黄羊怎么办?”
可悲的是,虽然毕利格老人所率领的额仑人依照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经验约束着自己的贪欲,但由于大量民工盲流进入草原以及外来的东北蒙人为了满足一时之贪欲而将雪坑中的黄羊全部取走,再加上军代表包顺贵为了讨好上级下令奖励掏狼崽,最终酿成了狼对军马袭击的惨剧。
再次,人口因素。包顺贵一心一意在草原发展农业,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家乡很多人没有粮食吃。再加上大量盲流进入了草原,“亿万农民拼命生,拼命垦,一年生出一个省的人口,那么多的过剩人口要冲进草原,谁能拦得住”?正是由于人口的大量增加,原有的牧业无法满足人的生存需求,就必然造成对自然资源的过度开发。
最后,法制不健全。“人的生态与人的心态密切相关,生态问题的解决首先有赖于人类生态观和价值观的取向;同时,人类生态环境是一种经济——社会——自然的复合系统,人口、资源、环境等生态问题与人类经济活动息息相关,只有纳入法制轨道,才能实现社会、经济和生态环境的协调发展。”在《狼图腾》中我们看到,包顺贵、老王头等人的行动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法律制度的约束,相反草原的生产行为因为高级官员们的喜好而备受鼓舞:
场部关于恢复草原一年一度掏狼崽的传统活动的通知正式下达,这年的奖励要比往年高出许多,这是军代表包顺贵特意加上去的。据说这年狼崽皮的收购价特别高。轻柔漂亮,高贵稀罕的狼崽皮,是做女式小皮袄的上等原料。此时已成为北方几省官太太们的宠爱之物,也是下级官员走后门的硬通货。
正是这些因素导致了额仑草原生态平衡的破坏。但是这里存在着一个悖论,额仑草原的后人的确比先前游牧时的生活水平有了大幅度的提高。那么,进行生态保护与提高人们生活水准之间就出现了一个尖锐的矛盾。任何人都无权要求生活非常贫困的人为保持生态平衡而必须坚守原有的生活方式。同时,我们还必须注意到,破坏草原生态的这些因素的主体都是带有浓重农耕文化色彩的。历史上,持守着传统草原文化的额仑蒙古族人一直是与草原和谐相处的。当然,他们的生活并不很富裕,人口也一直维持在相对较低增长的稳定水平。这个悖论也是对现代化建设的一个挑战。
五、《狼图腾》引发的生态思考
阅读《狼图腾》之后,有三个问题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思:
第一,当前人类应该以什么样的观念生活在地球之上、宇宙之中?就地球生态系统而言,人们应该持有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去对待人、环境和其他生物?人类是否依然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之上,惟我独尊,认为人具有裁决、并重新安排一切的权利,以一种强者的姿态去拯救和保护弱者——自然,谋求缓和人对自然环境破坏、污染的进程,以期借助更先进的技术来满足人们日益提高的各种享乐消费欲望?人类当从历史上朴素的生态平衡中受到启迪,从传统——例如草原文化观念——中汲取一种大智慧,将人放在整个地球生态平衡以及人类未来的可持续发展之中去权衡。一些发达国家在处理环保问题时,明显就具有狭隘的地区观念,它们将一些污染严重、对环境带来巨大破坏、对人的生命带来巨大影响的工业生产、矿产资源开发等项目,统统转移到亟待发展工业、提高生活水平的落后的、欠发达的国家和地区。
第二,在人类生存与生态平衡、人口发展及人类欲望与生态资源之间,究竟存在一种什么样的函数关系?人只是自然生态链、食物链上的一环。从完整链条来看,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过大,否则,整个链条就会有因失去平衡而导致断裂的危险。当前,世界总人口已经超过65亿,任何一个人又都有追求更加舒适、安逸的生活的权利。那么,随着人口的增长,人类物质欲望的急剧膨胀,原本有限的生态资源肯定不能满足人类的所有需求。那么,在人口、人的欲望与自然资源、生态平衡之间有没有一个确定的相关函数值,一个发出危机信号的临界点?有没有一个函数关系式去调节彼此之间的关系呢?
第三,生态保护、濒临物种保护的文化观念问题。当前的生态保护工作,是否应该从单纯生态物种的保护上升到整体生态环境保护的层面,而不是仅仅局限在濒危动植物保护的层面上?单纯濒危物种保护,实质上是把濒危物种放置在一个没有围栏的动物园里,并不是恢复其原来的生存环境,原来的生态食物链。它是在被喂养,而不是自然地生存;它们的自我生存能力在退化。这样做的结果,表面上似乎达到了防止一些物种灭绝的目的,那些物种毕竟还存在,但事实上该物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能力与天性,发生了变异。从文化观念上看,这只是出于强大的人类对处于灭绝边缘的动植物的一种怜悯和恩赐,而不是人类与他们的和谐共生,人类的文化观念并没有丝毫改变。那些被保护幸存下来的物种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与人类及其他强势物种和谐共生,随时面临灭绝的威胁。如果人类将自身纳入到地球生态乃至宇宙生态的链条之中,维护生态的平衡,就能更好地促进自身的发展。所以,保护一种动物,不仅要保障它有健康繁衍的必须数量;而且要保护它的生存环境,保护它的生存空间,保护它充分完整的食物链。著名作家张抗抗就东北虎保护充满忧伤地写道:……如今是“虎啸人愁”了,愁的是这600多只东北虎(东北虎林园现有老虎数——摘录者按),未来的归宿何在?——“放虎归山”是养虎的初衷和最终梦想,更是中国政府向国际社会的庄严承诺。然而,昔日浩瀚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完达山和张广才岭,如今到处都是低矮疏浅的人工林,十山也容不下一虎了。虎林园的老虎们,只能一年一年滞留于此,遥望远方回不去的故乡,仰天怒吼……无论历史将如何评价虎园,无论何年何月才能实现放虎归山之梦,甚至,也许这一代养虎人根本没有希望看到这一天……放虎归山……这也许是世纪人类与老虎唯一具有共同之处的虚幻梦想。放虎归山——山林安有?家园何处?食物何在?那也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白日梦了……虽然人类用了很多办法来对它们进行野化训练,但在人工饲养条件下成长的老虎,几百万年形成的自然习性,仍在无可挽回的消退与改变之中。
2005年8月21日的一则报道说,河南济源市,“自2001年起,在当地王屋乡和克井镇等地,以金钱豹为首的野生动物开始频繁扰民,袭击畜禽,糟蹋庄稼,尤其金钱豹疯狂'残杀’羊群的事件频频上演”;2006年7月8日《生活新报》报道,云南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黑熊伤人事件;《中国青年报》2006年11月17日报道:“根据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统计,每年野象给村民造成的损失达2000万元,有数十人命丧大象脚下。”诸如此类的事件屡见不鲜。这里除了健全法律制度对自然保护立法规范之外,实际上还提出了保护区空间的科学化和自然生态环境建设问题。
保护区里的动物就是因为生存空间的狭小与食物链的不完整,而不断发生损害人民财产乃至生命安全的事件。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生存环境,动物自身的品性会自然而然地丧失,这是显而易见的。例如,自认为思想倾向上与《狼图腾》针锋相对的《藏獒》,通过对藏獒在当下生存处境变化的描述,也在客观上显现出藏獒生存空间的丧失,以及在人的欲望的驱使下,藏獒正在沦为宠物狗的一员。小说的《序言》写道:“当城市中先富裕且闲暇起来的人们对藏獒的热情日渐高涨之时,当藏獒的身价日渐昂贵之时”,藏獒也便沦为一种宠物。即便“在青藏高原上保护自然环境,建立藏獒基地”,但由于“狼已经少了,虎豹熊罴也都少了,少了敌人的藏獒和藏獒的天性又岂能不少”?在现代境遇下,作者所崇拜的甚至作为理想人性的狗性——藏獒精神,在世俗的人性面前也逐渐失去其亮色,只能作为一种理想存在。《藏獒》无意识流露的东西正是《狼图腾》所着力揭示的;而这恰恰是《狼图腾》的深刻之处。
《狼图腾》通过以毕利格老人为代表的老一辈蒙古族人,为我们展现出草原文化的精髓所在:“天人兽草”的天人合一观念。而正是草原文化与中华文化的主体——中原文化的截然不同,使得作者在作品中对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进行多次对比,并强调草原文明的优越性,将草原文化推崇到了极致。《狼图腾》的深厚文化积淀、文化内涵与文化价值就在于,对草原文化、农耕文化甚至现代文明进行了重新认识,或予以某种程度的颠覆,促使人们对时代的主流文化进行反思。这一点,也与当下正在勃兴的草原文化研究之间形成了某种意义的暗合。在《狼图腾》出版前后,国内学术界出现了草原文化研究的热潮。新疆著名学者孟弛北于1999年出版了120万字的《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据出版者的《本书简介》说:“这是当今世界上第一部关于草原文化和人类发展的著作。”《光明日报》则从2004年11月16日起开辟“草原文化论坛”,截至2007年8月底已陆续发表了16篇关于草原文化研究的文章。草原文化研究的勃兴,一方面体现了文化多样性理念的发展,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对农业文化、工业文化优越于草原文化这一传统论断的质疑。至于对草原文化学理性研究的评述,并非本文关注之重点,兹不赘述。但必须指出的是,《狼图腾》中以毕利格老人为代表的额仑牧民们身上所展现出来的草原文化的精髓,绝不比现代的草原生态平衡观念落后。在思维走向和结论上,它也与当前的草原文化研究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讲,《狼图腾》所揭示出来的生态智慧,为当下的生态保护提供了新的思路,具有重要意义。 ------------------------- ①何同彬:《文明与野性的畸态和解——关于〈狼图腾〉的文化症候》,《文艺争鸣》2006年第5期。②http://news.21cn.com/social/shixiang/2006/12/11/3061380.shtml.③http://news.21cn.com/today/focus/2006/12/15/3067452.shtml.④姜戎:《狼图腾》,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封底。⑤⑥⑦⑧⑨⑩姜戎:《狼图腾》,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第56、18、74、13、13、160、161、252、162—163、203、253、358、355、357、362、96、334、336、335、27、253、40页。孙绍先:《“狼吃羊”与“羊吃狼”的文化隐喻》,《天涯》2004年第1期。杨志军:《父亲的藏獒?序言》,《藏獒》,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雷达:《〈狼图腾〉的再评价与文化分析》,《小说评论》2005年第4期。http://2004.sina.com.cn/cn/bk/2004-08-24/132293915.html.姜戎:《狼图腾之小狼小狼》,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封底。殷国明:《神性?狼性?人性——西方文学史与作品阅读札记》,《暨南大学学报》2005年第1期。殷国明:《永远的幽灵:20世纪西方文学中的狼意象》,《吉首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贾平凹:《怀念狼》,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年,第15、14页。蒋天佑:《荒野的呼唤》中译本重校后记,[美]杰克?伦敦:《荒野的呼唤》,外国文学出版社,1981年。恩格斯:《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中的作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第561页。鲁枢元:《生态文艺学?序言》,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张抗抗:《“放虎归山”之梦(为虎代言之八)》,《新疆经济报》2006年9月30日。http://news.sina.com.cn/s/2005-08-21/19486743657s.shtml.http://zqb.cyol.com/content/2006-11/27/content_1588161.htm.
作者简介:韩宇宏,男,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 席格,男,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实习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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