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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覆亡之际的士大夫
    作者:任崇岳
    公元1276年(德祐二年),元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临安,谢太后衔璧出降,又过了三年,陆秀夫抱9岁的小皇帝赵蹈海毙命,宋朝宣告覆亡。江山易帜,朝代更迭,那些曾经食宋朝俸禄的士大夫顿时成为无所附丽的釜底游魂。摆在他们面前的首要问题是:要荣华富贵,还是坚持民族气节?每人都必须作出抉择。围绕这一问题,就有了清浊忠奸之分。

    最令人崇敬的当然是那些铁骨铮铮、拒作贰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士大夫。他们毁家纾难,临危无惧,忠魂义魄,至今仍耿耿于斗牛之间。文天祥、谢枋得、李庭芝是他们的代表。文天祥本是一介书生,受任于国势阽危之际,奉命于呼吸存亡之间,但他无力回天,终于兵败被俘。对这一段历史,人们已耳熟能详。他那“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也是家弦户诵的。其时,元世祖忽必烈为了笼络汉人士大夫,不惜降尊纡贵,亲自向文天祥劝降。遭到拒绝后,元世祖虽下诏将他戮死,但不无惋惜地说:“好男子,不为吾用,杀之诚可惜也。”文天祥为宋朝效忠,却能得到忽必烈的赞扬,靠的是什么?是他的人格力量!倘若文天祥是朝秦暮楚、摇尾乞怜的软骨头,忽必烈还能如此敬重他吗?

    堪与文天祥相伯仲的还有谢枋得、李庭芝等人。谢枋得在抗元失败后隐居福建建阳,穷困潦倒,以卖卜为生。元朝统治者将他从穷乡僻壤中搜出,强行押往燕京,逼他皈依,枋得不屑一顾。元朝官员故意指着文天祥就义处让他看,他说:“当年集英殿赐进士第幸同榜,今复得从吾同年游地下,岂非幸耶?”绝食5天后终于殉国。他那崎磊落的气节足以仪型百世,他留下的那些爱国诗篇也足以使顽廉懦立。李庭芝在临安陷落之后坚守扬州,以孤城抗元军百万之师,两次拒绝谢太后要他降元的诏命,宁死不降。“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李庭芝已经突破了为一姓效忠的藩篱,表达了几千万江南人民不受凌辱、抗击暴政的思想感情。

    其次是那些洁身自好,不肯与元朝统治者合作的士大夫。他们有感于黍离麦秀、荆棘铜驼之痛,或黄冠草履,傍徨徙倚于残山剩水之间;或庵居蔬食,悲鸣长号于笔墨文字之中,表现了亡国遗民的高风亮节。郑所南、胡三省、汪元量是其中的佼佼者。郑所南在宋亡后寓居苏州,孑然一身,矢志不娶,坐卧从不向北,以示不肯臣元。他与赵孟是莫逆之交,赵孟降元,他马上划地绝交;他好画兰,但从不画土,人或问之,则说:“地为番人夺去,汝犹不知耶?”工于诗,多是抒发对故国忠贞不贰的情怀,直到抱愤而卒,仍然保持着耿介拔俗的情操。胡三省则是通过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作注,激浊扬清,鞭挞那些二三其德的投降败类,表达怀念故国的无限深情。汪元量在宋亡后随三宫进入燕京,因善弹琴被忽必烈召入宫中,打算乘机行刺。因无隙可乘,遂乞为黄冠道士,萍踪浪迹,往来于匡庐彭蠡之间。他的诗记其亡国之戚,去国之苦,间关愁叹之状,凡亲身所历者,一一采摭入诗,被人称为“宋亡之诗史”。文天祥以“风樯阵马,快逸奔放”八个字来评价他的诗。这些人不受名缰利索的羁绊,守节不移,同样值得肯定。明末顾炎武有诗云:“人寰尚有遗民在,大节难随九鼎沦”。用来形容郑所南等人,可谓恰到好处!

    世上自有公道在,骨朽人间骂未销。应该受到唾弃的是那些奴颜婢膝、卖主求荣的士大夫。他们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一旦有风吹草动,不跪即降,从而出现了“满朝朱紫尽降臣”的局面。元兵入临安时,“举朝奔窜,留者九人”。如号称状元宰相的留梦炎成为元朝新贵后,积极为元朝搜索江南人才而奔走。宋朝宗室赵孟降元受到忽必烈猜忌,他连忙作诗辩白:“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让他出书联,他又写“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以讨好。尽管他的书法、绘画都冠绝千古,但人品却不值得称道。文天祥之弟文璧仕元,天祥感喟万端:“弟兄一囚一乘马,同父同母不同天”;天祥以文璧之子文为己后,时人讥之曰:“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间读史各君臣”。更可笑的是,湖州守臣蹇材望铸了一块镌刻“大宋忠臣蹇材望”的锡牌,并备银若干两为埋葬费,日系牌与银于腰间,且遍示乡人,可结果他在元军入城前一日迎降。镇江守臣洪起畏也写诗表示必死之志:“家在临安,职守京口,北骑若来,有死不走。”但敌兵刚至,他已匍匐在蒙古人马前了。这些人受到后世史学家的挞伐也就理所当然。

    蒙古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忽必烈进攻已经腐败透顶的南宋既不是开历史倒车,也不是侵略,而是兄弟阋于墙的统一战争。他的业绩可圈可点。但是,肯定了忽必烈,并不意味着要否定文天祥、谢枋得等人,他们的气节可钦可敬。他们的名字将永垂青史,彪炳千秋!

[ 2006年4月10日 ] [ 评论几句 ] [ 推荐给同事 ] [ 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