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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话我还要说一遍吗？在它于二千年前的《诗经》中被说，在它一直于汉语言中穿行了二千年之后？或者这样一种气魄——浊波浩浩东倾，今来古往无终极。经天亘地，滔滔流出，昆仑东北。神浪狂飙，奔腾触裂，轰雷沃日。看中原形胜，千年王气，雄壮势，隆今日。……《水龙吟》同样壮游汗漫，此时心境，一千年前已经有人代为诉出？或者像那悲欣交集的人百年前填的《满江红》：“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算此生…头颅好”句，一担山河，英雄百姓，初心，天道，总有不负之人。不负之人总能辈出。或者还像异地从未谋面的友人赠书中写——一条万古水，向我手心流。两年前的文字背面，那时的我在中流寻着砥柱，相信着此番人生，能遇到的真梁柱，在底层，总会有。
一千七百一川水，何多气象。我不知道能否传达，抓住，那样一种血管样的经络，真是走进了自己的心脏。赶路的人，与流行的出走不同，只一点，她不逃离，而要亲证。手里已没有什么可以凭依，风剥落记忆的彩色，碎片零落、模糊。
像那一直也在走着的诗？
伸开掌心
无数次
无数次还是那条命运的激流
也许我和她之间真有一个约定，这辈子要还的。践约的执拗里会有冷热温度，然而一直未敢删节的是奔赴的诚意。这一点，我在乎。于今，无人书壁问，倚马日将昏。顾炎武写龙门诗中句放此正可以说完成这一部书的心情，平素更多的，“山川形胜今犹昔，惭愧书生拥节旌”却是写它时常有的感受。此刻也如此，该如何向你说出，写作，是一种矫正。对生命，对思想，对灵魂里的种种事物。只是这样去做，接近着。把个青春押上，就因为这一点，我也在乎。
无须隐言，我在我的机器最破的时候写着这本书，1992年的这架286电脑在2000年的秋冬季濒临着喑哑的状态，大量文件丢失，存不上盘，死机，黑屏，主机不断发出嘎嘎吱吱的哮喘，而我犹如一头拉车的牛，许多时候车子破了，又沉，然而为了目的，还得拉上它，走。所以起初的烦躁、焦急到了最后反换作了耐心，它嘎吱叫、存不上的时候，我就转过椅子来，在书桌上摊开纸笔重写。这样断续，而又向往讲述一个完整，一项如此艰辛的拉力赛就此展开，而且每天如是。
我想，我心里的有关黄河的话，得写出来，无论如何，无论遇上什么，想说的这些话已经熬了34年，如果从母辈算起，也许更长。这34年我切实喝它的水，吃它的水浇出的粮食，它给我生命的恩惠，无法计算。“何水德之难量”!古人说。难量的还有它其中的精神，那是没有物的测杆的——文字能不能成为它呢？也许还是不能，标尺的想法是多余的。因为躺着的水击散到每一个人那里，就是每一个人——这直立的黄皮肤的水，他们奔涌，在历史间，一幕幕大戏开与阖，他们也是为了一个方向，一个必要到达的目的而不懈不屈，我写，在那熟悉的身影里，不止一次找得到我自己。其实是想说，在他们为理想叠加生命进去的队列里，我想找到我自己。
拖曳着赤脚
长袍破旧
漂亮的胡须
不中看的双手
投生将是何等痛楚，却找不到比这更全美的幸福。我在说什么？你在听么？
曾问过不少人，以致最后这个问题成了一项调查——你想从一本黄河的书里读到什么？多数的回答是：她何以称为母亲。“母亲河”这个词因为滥用而风干成为字面在蕴涵的意义上褪着色，许多神圣的事物都在世纪交替的多元里遭遇着这样的命运。“何以称为母亲？”却是我多年要回答的。1990年开始的陕、晋、内蒙古、河北农村行旅，也许是最早向往答案的一个开端，然而那时并不明确自己要找的东西。其后相隔数年，到1998年，尤其2000年下半年在黄河沿线乡村底层游走的经历，好似又把一个答案还原成了许多问题。随着路的加长，走远，我渐渐地看到了心中的一个地图，它是在行走中慢慢清楚的。
走马黄河，教我再次阅读这幅底层民众地图的细部，更多时候，真正的大地，用脚丈量的同时，更需用心去交换。
而这颗心，五月体检查出了心肌缺血，不能上到5266米高的巴颜喀拉山了。然而，我说过，真正补血的药方在那里，在底层明净的空气里，在干净的土垒起的黄泥墙庄廓四堡院，在麦田后旱裂的连绵群山，在昼夜能听到黄河水声的渡口河岸，在经过的村庄陌生而其实已经熟识多年似的一个个农人的愁苦却烂漫的笑里，他们，是我全部的医生。对于一颗缺血的心，无论病理还是精神，那里，都是最好的补血之地。
把命交给这样一条尊严威仪的河，正如这一滴直立的水，回到起伏澎湃的全数波澜里去。
是太好的归宿。
而惟一惦记的，是对笔力不济的恐惧，怕传达不出全部。那副担子，几千年，一个民族，无数代的累积!
已经挑起了，就不会放下。
现在你来问我，何以称为母亲？这条河。
但愿这本书是一份及格的答卷。我的问是，能养育出这么多优秀子女的，除了母亲还会有谁？⑥3
(《自巴颜喀拉》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作者为河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曾获鲁迅文学奖、冯牧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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