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历史上朝代更迭、革故鼎新之际,便有许多亡国之君,其中成为阶下囚者亦不在少数,如三国时的刘禅、南朝的陈后主、五代十国的刘、孟昶、李后主、辽代的天祚帝、宋代的徽宗赵佶父子及恭帝赵等。他们大多是昏庸无能之辈,身陷缧绁,死不足惜,唯李后主与宋徽宗的际遇常使人感慨系之。他们两人的性格、爱好乃至命运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在几千年漫长的封建社会中,还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帝王来。
李后主与宋徽宗在文学艺术上的成就有目共睹,那凄凉委婉的诗词、潇洒飘逸又刚柔相济的书法、别出机杼而精美绝伦的绘画,至今犹使人想望其风采!就是两人的弊政也如出一辙:出入秦楼楚馆,嫖娼狎妓;大兴土木,建造宫室;贬谪忠良,倚畀奸佞;崇奉佛道,笃信方士,弄得帑藏空虚,民怨沸腾。一连串的失误终于断送了大好河山,自贻伊戚,夫复何言!
但两人的处境毕竟不同。后主即位时,南唐已呈江河日下之势,蕞尔之土无法与强大的宋朝抗衡,即使后主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力挽狂澜,他只能奉宋正朔,稽首称臣。而赵匡胤又容不得别人在卧榻之旁酣睡,因而无论后主怎样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宋朝都不会放过他,剩下来就只有衔璧出降的份儿了。而宋徽宗则不同。公平地说,他既非纨绔子弟,也不是昏庸之辈。当政之初,他曾经想把满目疮痍的宋室江山恢复为太平盛世。清人王夫之就说:“徽宗之初政,粲然可观。”试看他屡下求直言诏,窜逐奸佞,昭雪冤狱,察纳忠言,一时举国上下,誉声鹊起。假如他能持之以恒,假如他不受宵小们的包围,假如他能够汲取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的教训,北宋王朝至少能够保持与金国抗衡的局面。可惜的是,这段清明政治刚刚开头便煞了尾,一个年轻有为的天子很快沉沦为荒淫无道的帝王,变化之大,令人瞠目!王夫之说:徽宗君臣“君不似乎人之君,相不似乎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游之浪子,拥离散之人心以当大变,无一而非必亡之势。”这一评骘可说是切中腠理,入木三分。
李后主不惑之年,宋将曹彬攻破金陵,后主肉袒出降,被押解汴京,在那里过了两年多以泪洗面的生活,42岁生日时被宋太宗赵光义鸩杀,那天正好是七夕。宋徽宗46岁时被金人押解北上,辗转流徙于燕京(北京)、中京(内蒙古宁城西大明城)、上京(内蒙古巴林旗南)、韩州(辽宁昌图县北八面城东南)、五国城(黑龙江依兰),凄风苦雨,不遑宁居,54岁时悄然撒手尘寰,葬在异域他乡。两人的这种际遇,使人欷不已。然而正是这种栖栖遑遑、颠沛流离的生活,才使得他们在诗词创作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从这个角度上说,倒是亡国之恨成就了两人的艺术造诣。他们两人在位期间写的诗词,不是格调卑下,就是无病呻吟。如李后主写的“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等,儇薄轻佻,活脱一副偷香窃玉的无赖嘴脸;宋徽宗写的宫廷诗、赐给臣下的诗除了对仗工整外,也一无可取之处。亡国之后俯仰由人,受尽凌辱,于是笔下便流泻出荡气回肠、沉郁悲怆的篇章。如李后主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故国梦重归,觉来泪双垂”、“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等,都是传世名句。宋徽宗的《眼儿媚》在艺术上也堪与李后主的《虞美人》相媲美:“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琵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这正应了清人赵翼的话:“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句便工。”如果李后主、宋徽宗没有国破家亡的经历,是很难写出这些脍炙人口的诗词的。
我常想,假若李后主、宋徽宗不当天子,只当文学家、艺术家,恐怕中国文学史、艺术史就得改写了。
|
| |
|
|
![]() |
|
 |